周六做例行的环西湖徒步运动，说是环西湖，其实有些夸张，因为带着儿子，不能走得太远，所以只是从断桥出发沿白堤到孤山，再绕过西泠桥顺着北山路回到断桥而已。
虽然白日里的太阳还明晃晃的灼人眼睛，但毕竟已经过了秋分了。走过北山路时已是傍晚时分，一阵阵凉风吹过，令裸露在外的双臂汗毛倒竖，飕飕的冷。
临街的西湖边种着大片的荷花，六月份荷花初绽时曾经在这里拍过很多照片，那些舒展的叶片和饱满的花蕾，在煦风里招摇着娇嫩的颜色，飘逸清丽，很是赏心悦目。如今，虽然叶片依旧举举生姿，但难掩枯败破损的痕迹，至于那些留着花朵馨香的莲蓬更是不堪风雨，凋零散落了。在满目苍郁里，我忍不住怀念起那个刚刚逝去的炎夏，怀念那一朵朵莲花，在难耐的溽热里，轻吐芬芳。于是，叹息着吁出余光中在《回旋曲》的末尾写的那句：
忘记你是一朵神 这只是秋
莲 已凋尽
好在还有荷叶在，即使不似盛夏时的翠若凝脂，也还保有着几许葱茏昂扬。再过些日子，经了霜，荷叶才会失去残留的绿色，萎谢成憔悴的一卷，随着朔风瑟瑟摇摆。西湖边每年都会特意留下几丛枯荷，无非是为了附和李商隐的那句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，为冬季萧索的西湖增添一点雅趣而已。
只是我对枯荷的好感并非由“秋阴不散霜飞晚，留得枯荷听雨声”而起，我更喜欢周密的“园翁莫把秋荷折，因与游鱼盖夕阳”。在我看来，前者着意于个人内心的感受，而后者更泽及其他生灵，闪烁出人性的光亮。这个世界不止有人类，还有飞鸟，走兽，游鱼以及附着在荷梗上的颗颗螺蛳，岌岌于浮萍上的蚊蚁……惟有怀着谦卑包容的心，才能超脱于尘世的是非纷扰之外，才不会被个人情绪的起伏所淹没。
立在岸边，看着碧透湖水中映出的倒影，想着那湖水下淤泥里深埋着的莲藕，此刻必是在做着酣畅惬意的春梦呢。于是宽慰自己，来年又是一池潋滟，此刻何必怅惘伤神呢？
举目远眺，夕阳正在宝石山的背后氤氲蒸腾，红彤彤的霞光将眼底心头都照亮了。一任眸子在远山近水间流转，蓦然，一抹粉红掠过视线。定睛细看，原来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，躲闪在高耸的团叶背后，姿态净雅又娇羞。谁说莲已凋尽，那不是还有一枝蓓蕾，漾漾缱绻在水中央吗？只见它，没有形单影只的寂寥，没有孤芳自赏的高傲，亦不关心是否错过时宜，它尽管娉婷着，不改一展欢颜的初衷。凝神望着那株荷花，须臾之间，那抹粉红似乎已渗入五脏六腑，感觉温润满怀了。
回家的路上教儿子读杨万里的那首《秋凉晚步》：“秋气堪悲未必然，轻寒正是可人天。绿池落尽红蕖却，落叶犹开最小钱。”几番念诵咀嚼，不觉在朴素的字句和简约的情致中，品出其暗蕴的深远意境——与其在秋风起时心生怨尤，莫若如秋荷那样，能挺拔时兀自挺拔，能伸展时绝不委曲，能开放时更不退缩。不在意被谁忽视怠慢，不在意这世上有没有发现与欣赏的慧眼，终究要活出属于自己的别样韵味与丰采来。
因了这样的体悟，我不由得浅笑盈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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